陌上花開 緩入歸途 | 情感语录

  她并不很愛他。卻與他相濡以沫度過了五十載婚姻。

  金婚紀念日。沒有燭光。沒有兒女喧嘩。只有他和她面對一餐簡單的飯食,共一檐安妥隨意的清簡時光。

  她給他微笑。恬然的。芬芳的。不染塵俗的。她的發已白過霜花,皺紋交錯,深醒重疊在眼角,在額際,延伸過曾紅潤俏氣而今卻失了血色的唇。而那表情卻是妥貼的。安然的。仿似那冬日午后清亮而分寸的陽光,溫暖著,潔凈著,持重著。

  他依舊給她擁抱。淺淺的蜻蜓點水式的擁抱。那是他于婚姻里一直延持下來的習慣。不急不徐。并無束縛。他給她婚姻,給她一檐之下的清淡了然。給她并無起伏看似婉轉的月月年年。

  她的身體是越來越小了。仿似那年月光影的游移,那日月光華的沉潛,都不過煙云過眼,也只有被風干卻練達儒雅的眼神才妥貼而真實,象舊綠褪去卻無力新紅的秋,也依舊結著厚重豐盈的籽實。

  她老了。而那時她還年輕。

  她的頭頂曾夠得著他的下巴,他喜歡她伏在胸前的感覺。安靜的。綿軟的。他摒了息不動,她便清晰聽聞到他胸腔里心臟強有力的跳動。一下一下,宛若金石,擲地有聲。她的發,隨意間會碰到他的臉,柔韌的。清香的。陽光下有微微溫潤的光澤。

  她一直那么安靜。幾十年如一日。他也不造次,雖內心起伏波瀾,卻也是個懂得節制的男子。許多話,她不說。他亦不問。他給她空間,卻不致讓她有足夠的空閑來落寞。只是在她無由黯然的時候,他便給她擁抱,如若一種收留與包容。

  而他知道,她的世界于他,終有一個角落是盲區。是那姹紫嫣紅之外的妖嬈與芬芳,象一扇朱漆剝落的門,于他始終緊緊關閉,不帶給他任何被認知與接納的訊息。而他從不計較,只要她還能對他微笑,只要她依舊默認他并不算完美的擁抱。

  而她亦是那懂得柔軟疼惜的女子。深知,他執手之情,已深及過海。只是,她總覺有些什么橫亙其間,不遠亦不近,是不可破空卻郁郁不散的隔閡。可那隔閡,于日子的沉綴里,仿似淡了,淡成一條細小悠長的風箏線,你仰視時便只見了那風箏,線卻在某一時刻,悠忽不見。而它仍是存在的。清晰的。凌厲的。不容質疑的。

  而此刻。卻只見他比素日鄭重了許多,卻仍保留著分寸與節制。只云淡風輕推過去一疊大小不依被訂在一起的紙。她先是一怔,匆忙接過來翻開的最后一頁是一張診斷證明。是他的。上面深醒地標記著**晚期的字樣。而那前面附的各種檢查數據,在眼前無限膨脹放大漸漸模糊了眼睛。她仍是不說話,只是簌簌地落下淚來。那接近于一種完美的破碎,一種恣意的滂沱,一種末世來臨的混沌。而于暮色蒼茫里,她終是不再克制,仿似追索五十年來日月輪回的迅急與倉促。如若一種彌補與救贖,她張開瘦削的手臂,第一次主動示他深摯沉實的擁抱。深深的。有微微的固執與歉意,接近一種頹然的暴虐。如若裂帛。

  她開始述說。象一朵花于靜寂的夜里一瓣一瓣展顏開放。關于寒來,關于暑往,關于那諸多的錯失與遺憾。一粒一粒地拾撿,仿似要以這低語輕喃,串起他們日月年華里那些失散久了的珠玉。原來,每一粒都是溫潤的,閃爍著微明微暖的光澤。而她竟是從不曾發現。

  日子若流水。竟是不可以重來。而她于遲暮的光陰里,要有怎樣的日月婉轉,方付得起他此生的恩澤與疼惜。窗外,已華燈初上,泛著淡黃的光暈。而她的心里,卻已被黑暗淹沒。他是她的天,他耗盡生命只為點染素常日子里的清寧與安好。今天蹋地陷,一切都來不及,一切都為時已晚。

  而他。只是笑。清清淡淡的,一如往常,并無煩累與蕪雜。而這表情是要揪她的心的。沉綴的。放肆的。執意的。如若靜水流深,一發終不可阻擋。

  而他,并不舍得將這戲演到最后。他說,那些化驗指標是真,而那名字卻是他生生做上去的。不為什么,只想于遲暮黃昏,看他于她心中的重量到底有幾分。便脫了忌晦,制作了這一張假的報告單。他也知,多少是有些不地道的。而她因了太迫切想知道真象,便忽略了那貼印的粗糙,本是不能魚目混珠的,卻輕易騙過了她的眼睛。而這卻是印證,是貼合,是血肉相親的糾結與堅定,讓她忽略所以的形式,直抵她于他深及過海的愛情真象。

  原來,那些來路之上溫暖清透的日子,并非只若朝升暮落,看不到起點,亦尋不到終點。只是你沉湎于清淡且從無跌宕的光陰里,便暗長了懈怠與麻木,陌生與隔閡,且慢慢衍生出一道門,細密堅硬地隔了彼此。而蔥蘢正待,嫣紅婉轉,你自清寂與繁華之后,卻全然懂得了他此生的親然與恩寵。

  夕陽晚照。倦鳥歸林。一切都不急不徐。你于陌上花開的淹然里,終是緩緩踏上歸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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