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話小論文

情話小論文

我已經很久沒有說過情話瞭,忘記情話是什麼樣的語言瞭。

公交車上坐我旁邊的美少女,一直拿著手機呢喃。

呢喃。



其實我還承受得瞭的,是她自己不好意思的。她跟對方說,要掛電話瞭。

但還是沒掛。呢喃。

呢喃。

呢喃……

何謂情話?我不免要想起情話聖經——羅蘭·巴特的《戀人絮語》,“我沉醉瞭,我屈從瞭”“天空是多麼藍啊”,即便夜已到臨,車窗外一片漆黑,身邊的少女沉浸在身不由己的恍惚中,如巴特所說“飄飄悠悠,身如輕雲”。呢喃……

我不免要想起《紅樓夢》裡“林黛玉俏語謔嬌音”,寶、黛拌嘴拌到後來,黛玉說:“你隻怨人行動嗔怪瞭你,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。就拿今日天氣 比,分明今兒冷的這樣,你怎麼倒反把個青坎披風脫瞭呢?”她是說,我才不是吃寶姐姐的醋,我才沒有亂生氣呢,都是因為天氣冷你不好好穿衣服的緣故。咦,沒 話就拉扯天氣,自古而然呢。

說到拌嘴,我不免要想起《傲慢與偏見》裡的伊麗莎白,書末總算降伏瞭傲慢,解開瞭偏見,她偏還要對達西先生說:“我的長處全靠你誇獎啦,你可要盡力吹捧哪,為瞭報答你,我也會多多揶揄你、盡力跟你抬杠……”這簡直黃蓉、趙敏、鐘靈一幹嘴尖舌巧女子流落英國的姊妹。

自然就要說說金庸《射雕英雄傳》。郭靖告訴黃蓉,他要拉著她的手去向六位師父說蓉兒不是小妖女,“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……”他說瞭半天反反復復還是隻有“很好很好”一句形容詞,但很好很好,就能讓黃蓉嫣然一笑。

很好很好,但郭靖太老實瞭,說不出什麼像樣的情話,我不得不想起《傾城之戀》裡不老實的范柳原。他與白流蘇初相見,“你知道麼?你的特長是低頭。” 再相見,“有人善於說話,有的人善於笑,有的人善於管傢,你是善於低頭的。”“是的,別忘瞭,你的特長是低頭。”這“低頭”之說被經典化瞭,害得我面對男 人,非常警覺萬萬不要隨便低頭!范柳原出發去英國之際,炮聲響起,他返回找到流蘇,愛在戰火蔓延下,成就瞭一對平凡夫妻。范柳原說:“鬼使神差地,我們倒 真的戀愛起來瞭!”白流蘇:“你早就說過你愛我。”“那不算。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瞭,哪裡還有工夫戀愛?”這是關於戀愛的白馬非馬。

說到兵荒馬亂的傾城之戀,便要想起托爾斯泰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裡的情話。弗龍斯基暴風雪中在火車上對已婚的安娜說:“您知道,您在哪兒,我就到哪兒 去。”風好似征服一切障礙,把積雪從車頂上吹下來,火車深沉的汽笛淒婉憂鬱地鳴叫著。弗龍斯基說:“我不知道安寧,我也不能給您。我整個的人,我的愛情, 是的,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。”預知再也不能安寧,這是禁忌之愛的痛苦情話。

我因此又不禁要想起昆德拉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》。托馬斯為特莉薩找來一隻小狗,該起什麼名字呢?他提議把狗兒叫做“托爾斯泰”,因為當初她來到佈 拉格,來到他的身邊那一天,手上便拿著一本厚厚的書,托爾斯泰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。“我們不能叫它托爾斯泰,”特莉薩反對,“她是女生啊,我們可以叫它 安娜·卡列尼娜。”“我們不能叫它安娜·卡列尼娜,沒有女人會有這麼好笑的一張小臉。還不如叫它卡列寧吧。”“叫它卡列寧,不會搞亂它的性傾向嗎?”

嗨,你們兩位慢慢琢磨狗名字吧,讓我想想關於不同性傾向者的情話。然而我身邊的美少女停止瞭伴奏似的呢喃,她稍微提高音量再度說要掛電話。

她偷偷瞄我一眼,“不說瞭,不說瞭啦。我要……我要專心坐公交車!”

少女說的,比所有愛情小說裡的對話都清楚明白:原來情話就是這樣一種沒有意義的語言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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